入水浒世界 览两宋风华——我的《水浒》寻宋之旅_光明网
【著书者说】?  作者:虞云国(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我国宋史研讨会理事)  从《水浒》阅览到《水浒》漫笔  我对古典文学与我国前史的爱好,启蒙于《水浒传》与《三国演义》。没上小学前,每天晚饭后,与父亲守着收音机,津津乐道地听姑苏评话《水浒》或《三国》,成为儿时温馨的回忆。离家不远有家老虎灶,附设的茶座每天下午有平话演员讲扬州评话“武十回”之类,屡次蹭听过白书。上小学后,偶有小钱,放学没事也光临过小人书摊,一套《水浒》连环画便是这样看完的。记住最终是《梁山泊英豪排座次》,显然是据简本画的。好几年后才读七十一回本《水浒传》,或许早知基础,感动的劲儿好像赶不上看小人书。  1977年高考康复,我有幸进入前史专业,对宋史感爱好,才知道宋江起事轰轰烈烈,靠谱的史料非常有限。对前史上宋江是否屈服,是否打过方腊,当年有一波争辩,文章也多阅览过。大学阶段通读了《宋史》,大三写了榜首篇宋史论文。然后留校,再读研讨生,专业仍是宋史,却从未回到《水浒传》上来。  世纪之交,陆灏先生把《万象》杂志办得风生水起,也发过我几篇宋史漫笔。有一次,他建议我以《金瓶梅》为主题,将小说与前史穿插着写点漫笔。在专业学习中,我对陈寅恪的诗文证史法心折不已,颇有学步之想,一经说动,有点摩拳擦掌。但《金瓶梅》仅取《水浒》片段借尸还魂,故事虽然宋代,作者却是明人,社会布景与言语名物也都植根于明代。倘把前史与小说串起来写,终究以宋为准,仍是以明为准,抑或统筹两个朝代,如此而为,作用碍难抱负,行文必然缠夹,何况我对明史仅具常识,遂建议改从《水浒传》切入。蒙他首肯,在《万象》上开写《水浒》漫笔,这才重回儿时眷恋的《水浒传》,读写结合,断续至今。  我写《水浒》漫笔的思路与准则  在文史学界,《水浒传》效果浩如烟海。我虽酷嗜古典文学,终究缺少中文专业训练,假使再从文学史研讨与文学鉴赏着笔,绝无优势可言。以史学考证而论,继余嘉锡《宋江三十六人考实》,发挥的地步也已逼仄有限。我有必要首要处理的问题,是写什么与怎样写。  建炎南渡后,北里平话就讲开了宋江故事。孙立、杨志、鲁智深与武松等豪杰已在“说话”里锋芒毕露,长篇话本《宣和遗事》也略具《水浒传》的雏形。宋元之际,龚圣与撰《宋江三十六人赞》,与今本《水浒传》三十六天罡星,人物收支仅数人罢了。入元之后,杂剧也演梁山故事,现存《水浒》杂剧,大部分情节汇入了这以后成型的长篇话本。元明之际,对其前《水浒传》话本有过一次汇总性收拾(收拾者是否施耐庵迄未结论),百回本骨干已根本完型(一百二十回本征田虎、讨王庆部分迟至明代才补入)。今传百回本《水浒传》对宋代特定现象颇有“宋时”“故宋”等解说性告知,显然是元代说话人口吻,也是这次汇总收拾时整理未尽的残骸遗蜕;反观元代的相似告知,百回本《水浒传》未见留痕,这也确证《水浒传》是宋元两代说话人的集体创造。炊饼:山西洪洞元代明应王殿岩画《尚食图》里侍女盘中所端的或为炊饼。  作为话本小说,创造当然有夸大失实处,特别叙说战役情状与描绘道术魔幻,但大部分叙事的场景与细节必以宋代社会的尘世光影与日子习俗为根据。一般说来,文学的读法定位《水浒传》乃是艺术虚拟的可能性存在;而社会史的读法将其作为了解北宋晚期前史的社会史料,然后取得比官修《宋史》有关记载更详细的细节知道,就像恩格斯把《人间喜剧》当作“巴黎上流社会的杰出的现实主义前史”来读那样。  但社会史读法仍有拓荒的空间,那便是将《水浒传》里场景与细节的文学性描绘作为宋代社会的形象史料。小说必有虚拟,但一切虚拟都跳不出作品构成年代的前史实在(举例来说,电脑行世前,艺术虚拟绝无可能对其有传神的描绘)。这种阅览取径,能把文学叙事的小说文本转化为前史研讨的社会史料,从而既对《水浒传》,也对宋代社会日子的了解,双双拓荒全新的视角。  一旦打通前史学的读法与社会史的读法以及文学的读法,在《水浒传》再阅览中,通过细心整理与细心开掘,就能发现两宋许多的准则礼仪与习俗名物,在小说里都有不经意的细节遗存,足以将这些文学叙事转化为详细而微的社会史料,假使再取其他文献对勘互证,不只《水浒》研讨能够另辟蹊径,漫笔写作也能独具匠心。我的《水浒》漫笔,就由这一思路催发的。  我写《水浒》漫笔时,不敢高攀陈寅恪的诗文证史法,却不时以邓云乡说《红楼》作为范本。我的漫笔写作,一是首要着眼于《水浒传》里的习俗名物;二是以《水浒传》叙事为切入点,与我网罗所及的其他文献对照印证。之所以有意挑选习俗名物,无非宋史学界虽有研讨,但一是颇有空白而有待深化;二是其效果表述过于学术化,难为一般读者所脍炙人口。作为宋史学者,仍有用武之地。我期盼每篇漫笔,能为读者敞开一扇窥望宋代社会的户牖;也奢求积少成多,构成规划效应,构筑起一条巡礼的长廊,在全体上对了解宋代社会有所协助。  在取用史料与小说互证时,我定下一条总准则:以宋代记载为主料,兼及元代文献,而根本排挤明代史料(除非其追记或考证宋元史事)。在史料类别上,既有四部分类里归于史部的作品,也涉猎子部里笔记轶闻与类书谱录等典籍;还特别重视集部的文学性史料,包含诗篇(宋元诗词、元代散曲等)、小说(学界有结论的宋元话本)与戏剧(现存元杂剧与宋元南戏)。我欢喜发现,文学性史料对习俗名物的形象描绘,不管数量,仍是质量,往往是其他史料难以企及而无法替代的。路歧人:南宋李嵩的《骷髅幻戏图》描绘了路歧人在街头扮演牵线傀儡的场景。  《水浒》寻宋之旅的甘苦与体悟  历时20年的《水浒》寻宋,我犹如身在旅途,频见杂花生树而怅然有得,遭遇山穷水尽而喜不自禁。  有评论说我的《水浒》漫笔,“各种史料和掌故信手拈来,考证又不失兴趣”。信手拈来真不敢当,都是孜孜矻矻饱览穷搜,才收入囊中为我所用的。在资料堆集中,我寻求多多益善,来者不拒;考究众体兼备,形形色色。但着笔为文时,为挑选最合用的原资料,挑剔近乎严苛,再精心取舍与故意揣摩,尽可能打造成一件精美的工艺品。例如《和平歌》那篇,我在元杂剧里不只查到对货郎唱词的细节叙说,并且找到卖糖块小贩的吟唱片段,便把臂入林与读者同享其抑扬动听的动听与回肠荡气的舒畅,然后对燕青唱的“货郎歌”能有理性的认知。  也有评论说,在我的一切作品里,《水浒寻宋》读起来最轻松。我也得坦承,实践写作却并不轻松。为了每篇漫笔呈献一份相对完好的常识,我深感绝不比写一篇论文来得简单。先从《水浒传》里选定习俗名物,再去处理缤纷杂陈的囊中资料,然后将落英碎玉拼缀成绚烂可观的画卷,都得花一番匠心。以《一枝花》为例,先以蔡庆的绰号切入,叙说唐宋男人的簪花习俗与梁山豪杰的相关例子;接着以男女戴花的审美需求引出花卉种植业,进入农业规模;然后延伸到鲜花出售,进入商业流转;续说纸花绢花的制造营销,推及手工业;再说莳花业与制花业之间的竞赛,最终回到元代男人依然簪花上来,整篇文章趁热打铁,读来不失轻捷之感,但落笔之前谋篇布局却是苦心经营的。  为适合群众阅览,漫笔虽出以浅显方式,但内容往往牵涉到详细而微的名物考索。这种考证虽具学术性,但一般读者应一望而知。我在《打火》里全面整理了宋元打火的各种方式,大体分为旅客自带食材自打火,旅客托付店家代购食材自打火,旅客取用店家食材自打火,店家供给食材为旅客署理打火等诸种状况,以及打火与住店之间费用结算的诸种状况(只住店不打火,既住店也打火,等等),都引据《水浒传》说得一览无余。这类考证,有的亲力亲为,有的学习前人。但前人效果有时也会有争议,有必要或结合文献再审正误,或调查什物才下判别。例如,有食物史学者据考古图册中河南新密打虎亭汉墓石刻,指认有舀大豆预备倒进石磨的图画,鉴于酿酒工序不必石磨,确定其为制造豆腐的汉代图证。后有研讨者提出异议,认为所指石磨仅仅放置圆台上的圆盆,整幅石刻恰是《酿酒备酒图》。终究何说为是?我在《水浒乱弹》出书后,借某次赴会之机特往打虎亭汉墓踏勘,经细心辨认,承认并非石磨而是圆盆,应即酿酒时盛米所用,与豆腐出产的磨豆工序了无联系,坐实此前判别确然无误:“豆腐发明于汉代说,至今还没有文献与什物的依据。”  《水浒寻宋》是我写得很用心的一本书。怎么让漫笔老少皆宜,此中甘苦,冷暖自知。  为了读者读得风趣,首要有必要写得风趣。在叙事谈论上,我尽可能处理得轻捷诙谐些。例如《铁扇子》那篇,证明晰宋朝仍是团扇与折扇的并行年代,再回到宋清绰号“铁扇子”,下结语说:“既然是铁铸的,便不会是收放自如的折叠扇,而只能是形制固定的团扇。足下认为怎么?”追加了一句追问,文章便波俏而谐趣。在选材上,我也尽量寻求幽默感。《钱塘潮》篇末引证俗词描绘被狂潮打得精湿的观潮客:  头巾如洗,斗把衣裳去挤。下浦桥边,一似怎么办池畔,裸体披头似鬼。入城里,烘好衣裳,犹问何时起水?  然后戏谑地指出,这些看客落水鬼似的烘好衣服,榜首句仍问:潮汛什么时候来的?“对钱塘潮的痴狂,真可令人一噱。”想必读者披览至此也会莞尔。  有些高头讲章式的史著往往行之无文,私心颇不认为然,有心尝试着把《水浒》漫笔写得有点美感。适可而止地装点诗词曲中名篇佳句,行文情不自禁水灵之感。《一枝花》讲鲜花出售,我引蒋捷《卖花人》词云:  担子挑春虽小,白白红红都好。  卖过巷店主,巷西家。  帘外一声声叫,帘里丫鬟入报。  问道买梅花,买桃花?  其中有人物,有动作,有颜色,有对话,有场景,读者似乎亲眼看见一幅城市习俗的水墨白描画。  《水浒寻宋》的改版与配图  十余年前,我的《水浒》漫笔曾结集出书过。这次全面改版,一是增加了《客店》《打火》《气毬》《圆社》《戒石》《神算子》等多篇新作,还收入了有关《水浒传》的评论。二是改善旧版篇目统编的缺乏,将全书归为“读法篇”“地名篇”“商店篇”“游艺篇”“器物篇”“习俗篇”“规制篇”与“人物篇”八类。“读法篇”作为总体性导读,以下六篇打开社会习俗百态,最终殿以李师师、高俅两大名人与梁山人物的结局剖析,多旁边面地展示了宋代社会日子的前史长卷。三是修订旧版单个讹谬一起,凭借新的堆集与研讨对部分旧作颇有补充或改写。四是插图旧貌换新颜,力求逾越一般的图文配。  既然是前史漫笔,在打造图文本时,就应寻求前史感与审美性的一致与交融。故除封面借用我国画我们戴敦邦先生惠允的“清风寨宋江看花灯”外,首要取资于宋元绘画与明代版画,挑选规范首要考虑几点。  首要,插图应有美文阅览之余的美感享用。晚明陈洪绶的《水浒叶子》在近代曾经《水浒》人物画中最具神韵,匹配漫笔中相继上台的梁山豪杰天然最为相宜。明代杨定见刊本与容与堂刊本《忠义水浒传》的版画是这部小说插图的俊彦,画面若与漫笔叙事符合,自应优先当选。宋元是我国画的高峰期,我将数十巨册《宋画全集》与《元画全集》(浙江大学出书社)悉数翻查一过,细心寻找与各篇漫笔相辅相成的宋元画作。《客店》配了刘松年《四景山水图》的“冬景”,描绘雪霁清晨旅客脱离客店重登旅程的场景,既赏心悦目,又熨帖贴题。《圆社》以马远《蹴鞠图》做插图,画中一人起脚踢毬高至半空,在场世人仰视赞赏,与漫笔描绘的足球运动也称绝配。  其次,插图作为形象史料应能印证漫笔叙事。《神算子》阐明晰算筹与算盘共存并用于宋元之际,当时成书的《新编对相四言》各有“算子”与“算盘”示意图,最宜用为图证;将题为至大三年(1310年)王振鹏的《货郎图》作为《神算子》插图,乃是图中货郎担上已有算盘插架叫卖,足证已进入千家万户。  再次,插图应能补足文字表述不行明晰的细节。行文解说叉手礼令人难有直观形象,刺进《韩熙载夜宴图》并提示读者辨识图中和尚叉手示敬的形象,就不难理解怎么叉手施礼了。书中选载了《梁山图》《登州府境图》与《东京城图》等前史地图,有助于了解梁山泊、沙门岛与樊楼等详细方位;宋元足球的球门与排阵,文字叙说费尽唇舌仍难达意,一看选用《事林广记》里《筑球球门》的示意图,读者天然茅塞顿开。  寻找最佳插图的进程,让我领会了“众里寻他千百度”的味道。两宋度牒的什物相片久觅而不得,后在观赏应县木塔时偶见陈设照里赫然有辽朝度牒,虽非宋物,仍有“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爽快,立马拍照保藏,刺进新版《水浒寻宋》。  期望我在《水浒》寻宋之旅上的所见所闻,能为广阔的读者带来共享的愉悦。  (本文图片选自《水浒寻宋》)  《水浒寻宋》?虞云国?著?上海人民出书社  《光明日报》( 2020年08月22日?09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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